「我們一定會做人形。我們也會做其他形態。」被問到 OpenAI 的硬體路線是人形、還是專為資料中心設計的機器時,執行長 Sam Altman 在 Sources 播客上回了「Both」。這句話第一次由公司最高層親自把「本體」兩個字說死:不是只把模型租給別人的底盤,而是連身體一起做。
它仍然不是產品發表。Forbes 寫明:公司沒有公布樣機、交期、產量目標,也沒有點名最終組裝要交給誰。界面新聞、格隆匯與新浪財經轉述的是同一場播客,口徑一致——人形會做,資料中心也會做非人形特種機;家用不是眼前這一步。能對帳的,暫時不在發表會,而在職缺板、美國製造徵案,以及第三方把旗艦模型接到機械臂上之後量出來的完成率。
播客上的句子,對上職缺板上的零件
Altman 給出的理由很土,也是這一行重複了十年的那句:世界是照人的身體蓋的。開門、打字、開車床、清廚房,尺寸與動作都圍著兩隻手、兩條腿轉。與其改掉整座實體世界,不如做一個能走進去的身體。他同時把近端與遠端拆開:眼前最該做的,不是家裡那台替你摺衣服的夥伴,而是幫忙蓋、維運資料中心與基礎設施的機器;「有一天,每個人都該有一台私人機器人,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。」被問到與前 Apple 設計長 Jony Ive 合作的消費裝置何時露面,他只丟了一個「Soonish」。
五月底那則 X 文才是部門成立的公開紀錄。Altman 寫:OpenAI Robotics 在招全端硬體、營運、系統與機器學習工程師,「幫忙編寫並製造對社會有用的機器人」。短線是「協助技術工人建設未來基礎設施」,長線是「人人擁有一台私人機器人」。總裁 Greg Brockman 接著發文說,進度很快,目標是讓 AI 能在實體世界幫人。Altman 當時也寫了技術來源:過去一年,世界模型/世界模擬研究計畫演變成 OpenAI Robotics,由研究副總裁 Aditya Ramesh 領軍——同一個人先前帶過 DALL-E 與 Sora——根基是機器人硬體與機器學習的共同設計。Ramesh 自己在 X 上喊「full-stack on robotics」。
Forbes 後來去數舊金山職缺,數到 19 個,其中四個盯著致動器,另外還有印刷電路板佈局、熱模擬、韌體、原型、庫存與物料。公開的 Actuator Design Engineer 職缺把薪水寫到 34.2 萬至 44.5 萬美元加股權,工作內容從馬達、傳動、感測、結構到熱架構,還要跟製造夥伴把設計收到能量產。這不是「把模型塞進現成底盤」需要的人力配置。官方職缺頁把團隊目標寫成通用機器人,並在動態真實環境裡追求 通用人工智慧 等級的智能。一月那份「美國硬體製造」徵案把零件清單寫得更白:機器人一側點名致動器、精密軸承、諧波減速機、齒輪箱、馬達、永久磁鐵與功率電子;時程是六月收初步提案、2027 年 3 月選商、4 月啟動聯合規劃。徵案收件信箱是 [email protected]。
| 已經能釘死 | 官方或可靠轉述仍空著 |
|---|---|
| 會做人形,也會做其他形態 | 樣機外觀、自由度、負載 |
| 近端:基礎設施/資料中心;遠端:私人機器人 | 交期、年產量、售價 |
| Robotics 由 Ramesh 領軍,從世界模擬計畫長出來 | 最終組裝自做或外包 |
| 舊金山公開招致動器、感測、韌體、資料採集 | 第一個落地場景的工廠名稱 |
| 美國製造徵案把諧波減速機與磁鐵寫進機器人清單 | 代工夥伴名單 |
上一輪為什麼散掉,這一輪要的是失敗數據
OpenAI 不是第一次摸機器人。2018 年的 Dactyl 是一隻在模擬裡訓練、再搬上真實機械手的手掌;2019 年它單手轉完魔術方塊。那條線大約在 2020 到 2021 年收掉。Forbes 與後續報導把原因寫成資料不夠:實體動作的軌跡遠比餵 大型語言模型 的文字、圖片貴,也少。公司後來把解法押在模擬、合成資料與較強的多模態模型上,並說瓶頸鬆了,沒說已經消失。
自己擁有車隊,圖的是閉環。機器人伸手、握太用力、杯子滑掉、再改一次力道——每一次失敗都是具身智能要的監督訊號。文字網頁可以爬,實體世界的力矩與滑移爬不到。這也解釋為什麼職缺裡會出現「跨多個場地、帶一支受管理人力、跑實體交互資料採集車隊」的營運崗位:沒有本體,就沒有這批資料;沒有這批資料,模擬轉現實永遠差最後一截。Altman 在播客裡把「大腦」講成比身體更難的問題,這是模型公司的本能判斷;職缺板與徵案卻把錢與人力砸在馬達與諧波減速機上,等於承認身體不是買現成的週邊。
從前金主變成對手
2023 年 OpenAI 參與挪威商 1X 的融資;2024 年又進 Figure 那輪 6.75 億美元,並把多模態模型接到 Figure 的人形上,公開演示過辨識物體、遞蘋果。合作大約一年後拆掉。Figure 執行長 Brett Adcock 後來把原因講得很硬:具身智能要垂直整合,外包大腦行不通;他甚至用「fired」來形容跟 OpenAI 分手。Humanoids Daily 補過一層:Adcock 說 OpenAI 比較愛待在模擬裡,很難維持在實體硬體上的每日、每週存在;關係真正斷裂,是 Altman 打電話透露公司在考慮自研機器人。2026 年 Adcock 已把雙方定位成競爭對手,Figure 走自己的 Helix 系統。
1X 這一側也不再是單純的投資故事。外媒寫過 OpenAI 曾探詢整筆收購,後來改走自研;SoftBank 近期又在談以約 60 億美元估值拿下 1X 多數股權。投資人、供應商、競爭對手三個角色疊在同一家公司身上,這團關係會一路跟到量產。Tesla 的 Optimus、Unitree、UBTECH,再加上現代汽車集團吞下 Boston Dynamics 剩餘股權、把 Atlas 推進 2028 年工廠驗證那條線,構成的是一張已經有車間時程的對手表。OpenAI 現在宣布進場,進的不是空白市場。
Tesla 的對照最不留情。Forbes 寫:Optimus 從宣布到開始有限度生產大約五年,仍未把客戶機器交出去,2025 年約 1 萬台的目標也沒打到。Elon Musk 自己把 Optimus 講成 Tesla 最難放大的產品,因為零件與供應鏈幾乎都是新的。OpenAI 連樣機都還沒公開,卻要同時追大腦與身體——這條路的時間單位是年,不是季。
身體比大腦簡單?帳單不這樣算
McKinsey 被 Forbes 引用的數字是:致動器可佔人形機器人物料清單的 40% 到 60%。諧波減速機與滾珠螺桿的供應集中,稀土磁鐵的加工仍高度依賴中國。一份產業供應鏈筆記把單機致動器成本估在 1.5 萬到 4.5 萬美元,一臺人形通常要 20 到 40 顆高精密度馬達;若有人喊年產一百萬臺,那是四千萬顆致動器,超過今日全球精密伺服產能。諧波減速機被寫成大約十倍的產能缺口,全球主要供應商約三家,設備交期可到 24 個月。
這就是為什麼徵案要把諧波減速機、永久磁鐵與功率電子單獨列出來,也是為什麼公開職缺強調扭矩密度與可製造性。Altman 可以堅持「形態沒大腦重要」;採購單上,形態的價格先開出來。NVIDIA 今年也放過開源人形參考設計,那是另一種「大腦賣給別人的身體」路線。OpenAI 選的是相反方向:連身體一起做,好把物理 AI 的資料留在自己帳本裡。代價是它從此必須跟自己投資過的硬體公司搶零件、搶工廠、搶能在現場待著的機械工程師。
第三方把 Astra 接到機械臂上之後
GPT-6 Astra 上線之後,獨立測試站 Robocurve 做了一件發表會沒做的事:用同一套 Inspect Robots 0.58.0 策略、同一對 I2RT YAM 雙臂(每臂 6 自由度、平行夾爪),讓 gpt-6-astra、claude-fable-5 與 claude-fable-5-1 各跑 20 次。控制是絕對末端位姿,觀測是頭頂加左右腕相機。兩個任務寫得很白:「把桌上紅積木放進碗裡」;「捏住藍色圓形拼圖片中央的旋鈕,塞進板上對應的圓槽」。
| 任務 | 模型 | 完成 | 完成率 | 估計單次成本 | 平均分鐘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積木進碗 | Fable 5 | 1 / 20 | 5% | 2.69 美元 | 8.2 |
| 積木進碗 | Fable 5.1 | 8 / 20 | 40% | 2.12 美元 | 6.8 |
| 積木進碗 | GPT-6 Astra | 19 / 20 | 95% | 0.94 美元 | 2.5 |
| 拼圖入槽 | Fable 5 | 0 / 20 | 0% | 2.63 美元 | 7.9 |
| 拼圖入槽 | Fable 5.1 | 2 / 20 | 10% | 2.18 美元 | 5.9 |
| 拼圖入槽 | GPT-6 Astra | 2 / 20 | 10% | 1.36 美元 | 3.4 |
碗這題,Astra 用大約 2.1k 輸出 Token 就做完,比 Fable 5.1 的 12.9k 少一截,時間從 6.8 分鐘壓到 2.5 分鐘,表價每百萬輸入/輸出 Token 都按 10/50 美元算。拼圖這題三個模型卡在同一個最後一步:送到槽口,塞不進去。Astra 完成率 10%,跟 Fable 5.1 一樣。測試方自己列了限制:Astra 的碗任務跟 Fable 不是同一套夾具、評分知道模型名稱、成本用牌價、物體靠人手重擺、推理強度只開中檔。這組試驗量不到量產,量得到的是:現成的旗艦API 已經能以AI 代理政策去驅動雙臂做粗動作;精配合——把旋鈕對進槽——仍然會停在最後一公分。
這組數字和 Altman 的「大腦比較難」可以同時成立。粗放置被模型代差拉開;精細插入沒有。自研本體若只是為了把 95% 的放碗再快一點,買現成手臂就能做實驗。自研本體若是為了把那 10% 的入槽拉上去,缺的就不是另一個發表會句子,而是力矩、接觸與失敗重試的資料閉環——也就是職缺板上那支資料採集車隊要活著的理由。
硬體線上還掛著一場禁制令聽證會
消費裝置與人形不是同一條產線,但法律風險共用同一批人。七月 Apple 控告 OpenAI 竊取硬體商業機密,被告包括公司、io Products、前 Apple 設計主管 Tang Tan 與工程師 Chang Liu。後續補充狀把一顆帶走的 MacBook 寫進法庭紀錄:Apple 指一份電源轉換電路檔在 3 月 7 日被下載、3 月 18 日在 Mac mini 上跑 LTspice、4 月 11 日把模擬輸出同步回筆電,並指 Liu 在得知內部調查後傳訊要同事銷毀證據。OpenAI 的公開句是「我們沒有、也不想要他們的任何商業機密」,並把案件形容成 Apple 自己造成的混亂。暫行禁制令相關攻防排過 10 月的庭期;若法院在審理期間限制使用特定檔案或供應鏈資訊,被拖到的不會只是那顆無螢幕音箱。界面新聞寫過,這條消費硬體線已從 Apple、Google 挖走數百名工程師,富士康介入原型,內部代號 Gumdrop,定位無屏、可動、大約冰球大小、售價可能超過 300 美元、目標窗口曾被寫到 2027,並直連 ChatGPT。人形徵案與這條消費線共用「美國製造」那份文件。禁制令若下來,徵案裡的供應商談話也會先停一次。
現在買不到機器人,買得到的只有方向
沒有型號可以下單,沒有 SLA 可以寫進合約,也沒有官方說第一臺會先出現在哪一座 Stargate 工地。對已經在跑機器人試點的工廠,這則新聞改變的是供應商地圖,不是明天的產線排程:模型供應商開始跟你搶同一批諧波減速機工程師,也開始跟你搶現場資料。對還在評估「要不要把旗艦模型接到現成手臂上」的團隊,Robocurve 那張表比較接近能做預算的東西——粗放置已經便宜、已經快;精配合仍要人看著,而且三次裡有兩次以上會停在槽口。
時間線可以縮成一條,中間每一次分手都把下一筆職缺寫得更硬:
| 節點 | 發生的事 |
|---|---|
| 2018–2019 | Dactyl、單手復原魔術方塊 |
| 約 2021 | 機器人團隊收掉,理由是實體資料太貴、太少 |
| 2023–2024 | 投資 1X、參與 Figure 6.75 億美元輪並接模型 |
| 2025 年 2 月 | Figure 拆伙,改做自有 Helix |
| 2026 年 1 月 | 美國硬體製造徵案把機器人零件寫進去 |
| 2026 年 5 月 31 日 | Altman 公開 OpenAI Robotics 招聘 |
| Sources 播客 | 「我們一定會做人形。我們也會做其他形態。」 |
| Astra 上線後 | 第三方雙臂:放碗 19/20,入槽 2/20 |
下一份能對帳的文件不會是另一句播客金句。它比較可能是:致動器職缺有沒有關掉、徵案有沒有公布入選廠商、禁制令庭期有沒有真的限制硬體檔案使用,以及有沒有任何一臺——人形或非人形——被允許在資料中心現場留下可重複的維運紀錄。在那之前,「一定會做人形」只是方向,不是交貨。拼圖旋鈕還卡在槽口的那一公分,比 AGI 定義更接近這家公司現在實際站著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