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 Media 記者 Joseph Cox 在 ChatGPT 裡買了兩則廣告。文案是：「ChatGPT isn't private. OpenAI hires humans to read users' chats. Learn more。」投放條件對準正在問隱私和 AI 的對話。這則廣告能出現，代表廣告管理平台已經接受一般廣告主上傳受眾、寫情境提示，而不只是官方銷售團隊代操的封閉測試。
OpenAI 開發者文件和說明中心把這套機制寫得很白。自訂受眾吃的識別資料是電子郵件、電話號碼、兩者的 SHA-256 雜湊，以及 Google Advertising ID（GAID）。上傳檔最大 500 MB，名單可以超過 500 萬筆。納入投放和出價調整都要求至少 2.5 萬名「比對成功」的使用者；低於這個數字的名單只能拿來排除。官方建議納入或調價時，名單至少 10 萬人。Ads Manager 不會顯示是誰被對上，也不能從名單裡點選某一個真人。
官方說明中心寫：關閉「廣告個人化」之後，你仍會看到以「目前這串對話」為依據的廣告；只是系統不再用其他對話串、廣告紀錄或主題來選廣告。關的是個人化，不是廣告本身。
這和兩個月前開始測的圖像生成裡塞視覺廣告不是同一件事。那篇講的是畫面裡出不出現贊助素材、Plus 看不看得到、廣告年化已經到 10 億美元。這次被攤開的是「憑什麼決定這則廣告出現在你這串對話下面」：當下的提示詞、廣告主自己上傳的聯絡人名單，以及你有沒有把個人化開關打開。
廣告主實際上傳什麼，系統對得上什麼
Cox 的測試把定向拆成兩條路。一條叫情境提示（context hints）：廣告主描述主題或關鍵字，OpenAI 說這些「引導配對，但不是精確關鍵字規則」。比 Google 搜尋廣告鬆，也比你在對話裡打出的那句話更像類目標籤。另一條就是上傳名單：電子郵件、電話、Android 廣告 ID，系統拿去對 ChatGPT 帳號。雜湊過的名單是把原文編成 64 字元的 SHA-256；明文名單則是可讀的信箱和電話。OpenAI 兩種都收。404 Media 問公司會不會在收到明文之後先雜湊再存，發言人沒有直接回答，只重申廣告主可以上傳明文或雜湊、檔案處理完通常 24 小時內刪除、廣告主看不到是誰被對上。Meta 的同類工具會在上傳後雜湊。OpenAI 這一步有沒有做，官方文件沒寫死。
開發者文件把欄位寫成 email、phone_number、email_sha256、phone_number_sha256、gaid。電話要 E.164（含國碼與 +），電子郵件會轉小寫、去掉頭尾空白。處理通常 20 到 30 分鐘。狀態列成 Processing、Ready、Failed；少於 2.5 萬名比對成功的 Ready 名單會標 Exclusion only。歐盟經濟區和瑞士在廣告個人化尚未開放期間，官方叫廣告主不要用自訂受眾。
出價倍率在廣告群組層，範圍 0.1 倍到 10 倍。同一個瀏覽者若落在多個自訂受眾，系統用最高的那個倍率。倍率不決定誰有資格看到活動，只決定這次競價加多少或減多少。換句話說，你可以被一張舊客戶名單加價追到，即使這串對話跟那家公司毫無關係——前提是個人化開著、或當下對話本身就被判成相關。
說明中心把「決定要出哪則廣告」的訊號列成：目前對話的情境與意圖、廣告落地頁、標題與文案、廣告主提供的情境提示與定向、以及（個人化開啟時）更廣的 ChatGPT 使用訊號。廣告出現在回覆下方，標成 sponsored，和模型答案分開。公司寫死：廣告不影響 ChatGPT 的回答；廣告系統和聊天模型分開跑。Temporary Chat 不出廣告。被判定未滿 18 歲的帳號不出廣告。Plus、Pro、Business、Enterprise、Edu 不出廣告。Free 和 Go 會出。
「不出給未滿 18 歲」靠的是帳號年齡資料，加上行為與帳號層訊號的年齡預測：自稱年齡、帳號開了多久、常用時段、使用模式、常聊的主題。這套預測準不準，說明中心沒給誤判率。它只告訴你政策意圖。
| 項目 | 官方現在寫的數字或規則 |
|---|---|
| 納入投放／出價調整門檻 | 至少 2.5 萬名比對成功使用者 |
| 官方建議名單規模 | 至少 10 萬人 |
| 上傳檔 | UTF-8 CSV 或 TXT，最大 500 MB，可超過 500 萬筆 |
| 檔案保存 | 處理完刪除，通常不超過 24 小時 |
| CPC 建議起標 | 每次有效點擊 3 到 5 美元 |
| 誰會看到廣告 | Free、Go；Plus／Pro／Business／Enterprise／Edu 與未滿 18 歲帳號除外 |
| 關個人化之後 | 仍依「目前這串對話」出廣告 |
| 敏感對話 | 個人健康、心理健康、政治旁不出廣告；目前不准政治廣告 |
廣告主拿到的報表是加總後的曝光和點擊，不是聊天內容、記憶、姓名、電子郵件、精確位置、IP 或健康資訊。官方這句話和 404 Media 的實測可以同時成立：廣告主看不到你的對話，但可以用你的信箱把你圈進受眾，再用你正在打的提示詞決定這則廣告該不該出現。
DecryptAds 的 Zach Edwards 把這種逐步打開的定向叫做「boiling the frog」。404 Media 的估計是：ChatGPT 大約 10 億月活用戶裡，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套機制存在。說明中心的廣告原則仍寫「不把使用時長當優化目標」「對話對廣告主保持私密」「永遠提供可避開廣告的路徑」。避開的路徑是付費升級，或 Free 方案改走 Ads-Free——後者會降低每日訊息上限，並拿掉圖像生成、深度研究這類工具。
6 萬個廣告主，和還沒跟上的預算
The Information 記者 Alix Coutures 的報導把規模從「可以定向」拉到「已經在賣」。New Street Research 的 Dan Salmon 在紐約 Advertising Week 看到 OpenAI 與 AppsFlyer 的投影片：ChatGPT Ads 廣告主超過 6 萬，對上 OpenAI 應用 CTO Vijay Raji 8 月 31 日說的「2 萬以上」，大約三倍。Salmon 寫，這個速度讓平台有機會在年底前過 10 萬，長期對上 Google、Meta 那種百萬級廣告主盤，現在的量級已經接近 Pinterest、Snap、Reddit。
年化數字沒有同步跟上戶數。廣告業務在 8 月底大約 10 億美元年化，這個數字我們在視覺廣告測試已經寫過。The Information 這次補的是內部計分板：公司年初向投資人喊的是 2026 全年廣告營收 24 億美元，知情人士認為以目前走勢很可能達不到。公司整體年化營收 9 月底接近 500 億；廣告仍是小頭，但是公司用來把大約 12 億週活用戶變現、而不只靠訂閱的第二根柱子。戶數衝得比美元快，因為價格在降、大多數廣告主還在試水。
一位代理商創辦人對 The Information 說，部分商業軟體客戶在 ChatGPT 上的點擊大約 5 美元，同樣客群在 Google 要 30 到 50 美元。這和官方「CPC 從 3 到 5 美元起標」落在同一區間，但那是單一代理商的觀察，不是平台平均。GroupM 全球研究主管 Kate Scott-Dawkins 說，她沒看過任何廣告通路長這麼快，可是簽約、導入、預算挪移都要時間，Google 在 AI 對話與 AI 搜尋廣告裡仍會主導一段時間。多數廣告主只拿年度預算的 1% 到 5% 來試，真正把預算放大的只有少數。
Sensor Tower 估計美國 ChatGPT 廣告支出 10 月會比 9 月高約 40%，這是外推，不是結帳數字。廣告已在 60 多個國家運轉。Home Depot 那場 Advertising Week 聯合場次擠滿人，散場後有幾十人排隊要跟全球廣告方案副總裁 Dave Dugan 講話。Dugan 說他們在建「全世界成長最快的廣告業務」，人才來自整個產業，不是單一公司。
編制本身說明這已不是實驗開關。Crustdata 的人數追蹤顯示廣告團隊大約 140 人，近一半是 7 到 9 月進的，Meta 是最大來源。Dugan 自己在 Meta 待了 12 年；Vijay Raji 也在那邊待過十年。7 月加入、負責澳紐品牌與代理商的 Mitch Piller 來自 Google，Andy Sinn 來自 Meta；9 月底接 EMEA 廣告銷售的 Mark Banbury 在 X 待過十年以上。Fidji Simo 7 月初不再全職主導之後，Dugan 把銷售改成零售、旅遊、金融等產業垂直，外加代理商團隊，結構向 Meta 與 Google 的成熟廣告組織靠攏。知情人士說，廣告團隊從 2 月開測到現在已經重組七次。
廣告主端的抱怨也開始具體。有人把定向叫黑箱。Adthena 抽了約 18.7 萬次投放，大約九分之一和當下查詢無關。OpenAI 同時把中小企業銷售外包給 TP、Concentrix 和 Accenture，並接了外部測量夥伴。2 月正式開測時我們寫過，對話介面正在變成新媒體基礎設施；現在這層基礎設施已經有自助後台、自訂受眾 API、CPC 與轉換優化，不再只是品牌合約。
你在對話裡打的字，現在有兩種被用的方式
一種你大概聽過：有人會抽樣閱讀使用者對話。404 Media 稍早的 Project Lily 報導寫過承包商閱讀真實提示詞。那是人工審核與安全、濫用處理的路徑，官方不把它叫廣告系統。另一種是這次實測攤開的：你正在打的句子，會成為「這則贊助要不要出現在這則回覆下面」的訊號。說明中心承認，選廣告時會看目前對話的情境與意圖。關閉個人化，不會把這條訊號關掉。
對使用者來說，實際差別在三個開關，不是一句「ChatGPT 有沒有賣我的聊天紀錄」。
第一個是方案。Plus 以上沒有廣告。Free 可以改 Ads-Free，代價是額度與功能。Go 會看到廣告，沒有 Ads-Free 這條退路，除非改回 Free 或升級。第二個是「Personalize ads」。關掉之後，跨對話、記憶、廣告歷史不再拿來選廣告，當下這串對話仍會。第三個是「Past chats and memory」。它可以單獨關；關了以後，廣告更依賴當下對話。三個開關沒有任何一個等於「這則對話不會被用來選廣告」，除非你走 Temporary Chat、Ads-Free、或根本不在出廣告的方案與地區。
對廣告主來說，門檻數字比隱私聲明更好用。2.5 萬名比對成功才能納入，等於小店的會員名單多半只能拿來排除競品受眾，或併進更大的代理商盤。10 萬人的建議規模，把自訂受眾推向已經有 CRM 的零售、旅遊、金融——也就是 Dugan 重組後的垂直產業。出價 0.1 到 10 倍，讓同一則對話裡的高價值舊客可以被加價追到。這套邏輯和 Meta、Google 的顧客名單定向同一家族，差別在訊號來源多了一層別人沒有的東西：使用者以為在跟聊天機器人商量私事時打出來的句子。
生成式AI 對話和搜尋框不同。搜尋短、意圖常是「找一個東西」；ChatGPT 的提示詞長、常是「幫我決定、幫我寫、幫我比較」。把後者拿來配廣告，配得準的時候點擊可以比搜尋便宜，配歪的時候就是 Adthena 看到的那九分之一。官方寫廣告不出現在健康、心理、政治等敏感對話旁邊。這條規則的執行品質，目前沒有獨立稽核公開。你能做的，是自己開一串明顯的健康對話、看回覆下面出不出贊助；以及到 Settings → Ad Controls 看「Why am I seeing this ad」。
推薦系統 在這裡不是影片資訊流那種「下一則你可能會看」，而是「這則回覆下面該掛哪一則贊助」。隱私保護 被寫進廣告原則，同時自訂受眾明文接受未雜湊的電子郵件。這兩句話要一起讀。檔案 24 小時內刪除，管的是上傳檔，不是比對成功之後那個受眾物件還能活多久——後者官方允許你之後一直往同一個 audience 加人或換人，不必重建活動。
Dugan 在 Advertising Week 說這是成長最快的廣告業務。Scott-Dawkins 說她沒看過通路長這麼快，也說 Google 仍會主導一陣子。兩個觀察可以同時對：戶數和點擊單價已經能讓代理商把 ChatGPT 寫進測試預算；全年 24 億美元那個內部目標，則還差一截可擴張的正式預算。404 Media 那兩則「ChatGPT 並不隱私」的廣告能被買進去、能被對準正在問隱私的人，本身就是最好的產品說明。系統接受這則文案，也接受用來找到你的那份名單。
接下來不必猜口號，只要核三件事。OpenAI 會不會補寫「明文上傳是否立即雜湊」；「關閉個人化」會不會有一天把當下對話也排除；Adthena 那種九分之一不相關，在 CPC 降到 5 美元之後是收斂還是放大。在那之前，把 ChatGPT 對話當成會出廣告的搜尋框，比當成上鎖的日記更接近官方文件自己寫的運作方式。